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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液態之愛》導讀

1982年,Berman(1982)引述Marx在〈共產黨宣言〉裡的這一段話為題目,寫就了其討論現代性的名著《一切堅固的事物都煙消雲散了:現代性的經驗》。他在書中開宗明義地指出,所謂的現代性,指的是今日全世界的人們都共享著一種對時空、人我、以及生活中的各種可能性與風險的經驗。此外,不令人意外地,他還特別提到,在工業化的發展趨勢中,科學與技術的結合加速了我們的生活步調,而此一加速過程在創造新的人類環境的同時,也摧毀了既有的環境。這本書問世的十八年後,在當代英國的學術界,影響力與Giddens相互輝映的Bauman(2000)於世紀末提出了「液態現代性」(liquid modernity)的概念,隱晦地與前述Marx、Berman的論著對話。藉著固態和液態的對比,Bauman指出我們現今所面對的現代性,已經和先前的現代性有所不同。簡言之,在先前的工業革命與資本主義體制時期,現代性是固態、堅固的,並且是以空間的佔有為主,而如今我們已經步入第二階段的現代性--液態現代性。基於科技在速度上的進一步提升,尤其是交通運輸與傳播(溝通)媒介的發展,空間、地域的限制不再是形塑現代社會文化的關鍵因素,取而代之的是液態現代性對時間、速度、與變化的強調。而在即時性的電子媒介切斷了運輸與溝通之間的緊密關係以後,尤其是現今無遠弗屆的網際網路、手機等資訊科技的普及,更凸顯出液態現代性的特色與此一概念的貼切。換言之,Bauman(2000:3)主張早期的現代性雖然摧毀了原有的堅固事物,也就是傳統社會賴以維繫的基礎,但也接著樹立起屬於其自身的秩序與體制,亦即其自身的固態。而Marx所謂的「一切堅固的事物都煙消雲散了」,要到液態現代性的來臨才徹底實現。身為「液態現代性」這個概念的原創者,Bauman在退休後的近年來仍著述不輟,致力於用此一概念來分析現代人的處境,指出流動與變化已然成為現代人諸多生活層面的特質。而讀者手上這本《液態之愛》,則是他在七十八歲高齡之時,將液態現代性的觀點延伸,用來理解現代人的愛情之作。 晚近的思想家、尤其是社會學家,不約而同地開始針對愛情著書論述,這包括了Giddens(1992)的《親密關係的變革》、Luhmann(1986)的《愛情做為激情》、Beck(1995)夫婦的《愛情的正常性混亂》,以及Bauman(2003)的這本《液態之愛》。對我而言,這意味著長期以來過於雄性、偏重於鉅觀的(像是資本主義)、或理性的(像是啟蒙)等社會現象的社會學,逐漸將注意力轉移到更微觀的、情感性的層面。但實際上,其中有很多學者,仍試圖以理性的思維,為現代人在愛情上所遭逢的困難,追本溯源地提出解釋。例如,Giddens從歷史發展的角度回顧浪漫愛的興衰與前瞻匯流愛的成形、Beck夫婦描述了結構面的資本主義體制,如何使得現代人的愛情與婚姻關係變得如此脆弱而難以維繫,乃至於Luhmann更是企圖一以貫之地以系統「理論」套用在愛情的實作之上。但也因此,這些透過理性的、分析的濾鏡檢視下的愛情,總是讓人多少有搔不到癢處、格格不入的感覺,而這更凸顯了Bauman這本書的特殊性。 實際上做為一個社會學家,Bauman雖然將現代人的愛情置於液態現代性的社會脈絡來加以理解,但也清楚明白地指出愛情是沒有道理可言的。為了強調這樣的性質,還刻意用了一個毫無理路、難以分析其結構的行文方式來寫就本書。這樣的寫作策略,類似於Barthes(1978)在《戀人絮語》中故意以武斷的字母順序來「組織」(或不組織)他對Goethe的《少年維特之煩惱》的分析與對愛情的討論。 如果說在寫作策略與立論的基礎上,可以做出一個感性──理性的光譜,Barthes與Giddens等社會學家的作品,無疑是位於光譜的兩極,而Bauman這本書,則比前述的其他社會學家更為接近Barthes。但他的文字在喚起讀者情感上的共鳴以外,卻又能夠不僅止於像Barthes一樣,從心理層面描繪戀人對愛情的渴望、或是其求之不得的痛苦,還進一步從液態現代性的愛情所蘊含的矛盾需求,去理解愛情的變動不居與現代人的愛情困局。 正如Giddens所指出的,在現代社會中,婚姻逐漸失去其生育、經濟、與政治的功能,使得愛情愈形重要,而成為婚姻的唯一正當理由。Beck夫婦也指出,愛情是現代人的新興宗教。人們追求愛情,事實上是企求在資本主義的冷酷現實中,營造一個只屬於兩個人的溫馨世界。無奈的是,愛情越來越重要,卻也越來越困難。不論是從Giddens所謂的民主化,還是Beck夫婦所謂的個體化來看,愛情還是經常像朵多刺的玫瑰,既引人奮不顧身地投入,卻也往往惹人心傷。但Bauman卻獨具慧眼地指出,愛情所帶來的痛苦不僅在於前述學者所著眼的失戀或離婚,還在於握太緊了會被刺傷,鬆開手卻又可能就此失去的兩難。正如戀人間的距離難以拿捏,關係太近了會讓人窒息,太遠了則又失去親密所帶來的安全感。只是Bauman更強調的是,我們所擔心的不只是失去對方,還更怕失去自我、自由。簡言之,Bauman認為內蘊於愛情的痛苦,並不在於求之不得或是失戀,而在於更為根本、也因而更難以解決的對自由與安全的矛盾需求。 Bauman在《自由》一書中就曾碰觸到人們對自由與安全的兩大基本需求、及其間的矛盾(Bauman, 1988)。而在《液態之愛》這本書中,他則是很快就提到安全與自由這兩個概念(Bauman, 2003: vii)。這兩種需求在愛情中所導致的矛盾心理,用書裡的措詞來說,就是「感情所驅動的矛盾慾望,既要強化連結,又要保持這些連結的鬆弛」(Bauman, 2003: vii),或是「如何能夠維繫關係,或是,有必要的話,又如何把關係取消,而不致造成傷害,或是不會良心不安。」(Bauman, 2003: xi)事實上,個人在幾年前的博士論文《虛擬社區中的身分認同與信任》(黃厚銘, 2001)裡,就曾延伸知名的人文地理學者段義孚(Tuan, 1998)對空間與地方的區分,以自由和安全做為人類的兩大心理需求,藉此分析網友們如何利用網際網路既隔離又連結的媒介特性,在虛擬社區中參與探索自我認同的遊戲,藉由空間開拓和地方營造,追求自由與安全的滿足。Bauman雖未引述段義孚的著作,卻也顯示出英雄所見略同的巧合。足見自由與安全這兩大心理需求的重要性、及其在分析上的效力。此外,Bauman也曾利用網絡的概念來描繪液態現代性下的人們既想連結、又想隔離的態度在人際關係上的展現,並稱之為虛擬關係,他甚至也提及了網路戀情(Bauman, 2003: xii)。在Bauman的《液態之愛》中譯本出版後,想必又會啟發一些關於網路戀情的本土研究。 面對自由與安全的矛盾需求所佈下的困境,人們總是希望有個人生導師來告訴自己要如何拿捏兩者之間的取捨與平衡,而這也是諸如諮商會如此盛行的原因(Bauman, 2003: ix-x)。然而,在理性摧毀了宗教權威以後,人們已很難接受唐君毅(1987)在《愛情的福音》這本書中,處處訴諸神的旨意來為愛情提供道德基礎的論點。乃至於,習俗、道德、規範等價值的重要性,對現代人而言也隨之不再如此至高無上。相形之下,在自由與安全難以兩全的權衡取捨底下,其實是蘊含了一個魚與熊掌皆想得兼、什麼都想要的自我。用Beck的話來說,這就是「個體化」,但Beck所定義的「個體化」概念卻偏重於自由的面向,而無以同時表達人們對關係、也就是對一定程度的連結與安全的需求。至於個體化在政治、經濟制度上的表現,就是Giddens所說的民主化、或是自由主義。無論如何,在人們擺脫了外在的權威以後,一切都只能由自己做決定,也只能自己承擔後果,旁人是代勞不了的。乃至於,一旦做了決定以後,在需要合理化自己的行為時,人們還更常說,別人不了解我們。 在愛情中,自由與安全固然難以取捨,Bauman卻也認為液態現代性的人們已經寧可要靈活的連結,而不要有負擔的關係。尤其置身於現今的消費社會--也是液態現代性的一環,我們早已習慣速食、用過即丟、時尚換季等等,並視之為理所當然,也就更不願為愛情而堅持。甚至經驗豐富的我們還反過頭來宣稱自己是在這一段段的戀曲中學習如何愛人。但Bauman卻潑了世人一盆冷水。對他來說,愛情是無法學習的,因為每一段愛情的歷程、每一次遇到的對象,都是這麼的不同、個殊,以致每一段愛情都是相互獨立的事件。Bauman甚至將之描述成是無法複製、重來的一次性事件,並以之比擬於死亡的「經驗」。而學習,恰恰只適用於可重複、重來的事件。也因此他認為,現代人以學習的態度來面對愛情,反而會永遠不知道愛是什麼。因為愛情本身就預設了至死不渝的態度(想想,這態度不就是愛情的偉大、感人之處嗎?),是唯一的、非如此不可的態度,而不可能是學學看、試試看,隨時可以結算走人的速食關係。想必「試婚」一詞,對於Bauman來說,一定是個自相矛盾的辭彙。因此,相對於我們經常以抽象卻也浮濫的「個性不合」當作分手的藉口或解釋,Bauman卻主張,愛情不是找一個合適的人,而是努力使兩人相互合適。愛上了很容易,困難的是關係的維繫與經營。簡言之,愛是預設了承諾、是需要經營的。愛情,是需要下決心的。而這個決心的內涵是願意不計代價為了兩個人的關係、共有的未來而努力,更重要的是,這代價也包括了放下自我。無奈的是,這對於擁有太多自我的現代人,或是置身於液態現代性的我們,是何其困難的決定。也正因為如此,現代人的愛情才呈現出液態、流動,不斷地重新開始、結束、再開始,而難有穩定而成為固態的一天。 我的老師葉啟政教授近年來提出了修養社會學的概念,並曾經在為Beck的《愛情的正常性混亂》中譯本所寫的序中,以McPherson(1989)的持具個人主義(possessive individualism)來總結西方文化長期以來所開展出之個人主義的內涵,並提出犧牲、慈悲等概念做為對照,提供我們尋找出路的參考(葉啟政,2000)。對我來說,修養並不等於道德,而是一種態度。是一種放下自我、開放自我的態度,因而是對立於處處堅持自我、乃至於要堅持占為己有的持具個人主義。所謂「他人即地獄」,在液態之愛當中,一旦熱戀期結束,我們開始為失去自由而感到痛苦、猶豫,彷彿對方變成了自己的地獄。然而,換個角度來看,處處想佔有對方以確保安全的自己,又何嘗不是對方的地獄呢?以致於錢鍾書提到,在法國人的眼中,婚姻就像是圍城一樣,城內的人想逃出來,城外的人卻想衝進去。無論如何,不管是放下自我,還是堅持自我,其實都與道德無涉,而與修養有關。隨之,修養社會學也並非道德社會學,更不是在鼓吹道德重整。而是認為,相對於要先有自我才能夠愛人的說法,從現代人在愛情中既要安全、也要自由的兩難來看,其實現代人已經擁有太多的自我。如今則是該學著放下自我的時候了。想想,在家人之間、或是父母親對子女那種無怨無悔的付出與包容,不就是讓我們既覺得溫暖、安全,又能夠保有自由與自我嗎?我也從一位朋友那裡得知,他父親提醒他母親說,我們必須放下自己,跟著子女走,否則就會失去他們。在適當的時候要學著放下自己,親情如此,在愛情中,又何嘗不是呢?極其吊詭地,放下自我反而更可能得到一切,而修養、放下自我的態度也因而有助於跳脫既要自由也要安全的兩難,讓液態之愛不再如此流轉。 參考書目 Barthes, Roland 1978 A lover's discourse : fragments. Translated by Richard Howard. New York : Hill and Wang. Bauman, Zygmunt 1988 Freedom. Milton Keynes, London : Open University Press. 2000 Liquid modernity. Cambridge : Polity Press. 2003 Liquid love : on the frailty of human bonds. Cambridge : Polity. Beck, Ulrich & Elisabeth Beck-Gernsheim 1995 The normal chaos of love. Translated by Mark Ritter and Jane Wiebel. Cambridge: Polity Press. Giddens, Anthony 1992 The transformation of intimacy : sexuality, love, and eroticism in modern societies. Cambridge: Polity Press. Luhmann, Niklas 1986 Love as passion : the codification of intimacy. Translated by Jeremy Gaines and Doris L. Jones. Cambridge: Polity Press. Macpherson, C. B. 1989 The political theory of possessive individualism : Hobbes to Locke.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Tuan, Yi-Fu (段義孚) 1977 Space and place : the perspective of experience. London : Edward Arnold. 唐君毅 (克爾羅斯基 Killosky)(據傳為唐君毅少作,以虛構的作者之名出版) 1987 《愛情的福音》。克爾羅斯基著。台北:正中書局。 黃厚銘 2001 《虛擬社區中的身分認同與信任》。國立台灣大學社會學研究所博士論文。 葉啟政 2000 〈愛情、婚姻、家庭的生命圖像〉,收錄於《愛情的正常性混亂》。Ulrich Beck, Elisabeth Beck-Gernsheim著,蘇峰山、魏書娥、陳雅馨譯,台北:立緒出版社。頁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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